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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大了卖什么?

发布时间:2020-07-17

         羊白

  童年是一个人的城堡,有许多简陋又极其重要的东西,在那里杂乱地垒着,从石头缝里悄悄发芽,而且不惧时光,顽强生长,进而影响我们一生。

  我小学语文老师姓孙,他个子不高,尖嘴猴腮,右肩还有点斜,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,因此起初我们并不喜欢他,背地里叫他“孙猴子”。

  孙老师是个民办教师,家在我们临村,有兄弟姐妹五个,他排行老大,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,复读吧,家里条件不允许,回村务农吧,又不甘心,就到我们小学当了老师。他的理想是有朝一日成为公办老师,公办老师和民办老师的差别很大,先不说待遇、名声,单找对象,就是一条很硬的资本。因名额有限,孙老师一直转不了公办,家里条件又不好,他长得又不气派,如此下来,二十七八了还是光棍一条。

  孙老师脾气暴躁,动不动就想打人,我们班的女生尤其怕他。他发脾气时,脸上毫无表情,就那么冷峻地看着你,猛地扯你的耳朵,意思你听哪里去了?被他扯耳朵的同学疼极了,就在心里骂他,骂他活该讨不到媳妇,活该转不了公办。

  说起来,孙老师虽只是个民办教师,然而心性高傲(起初我以为是自卑),不但不和我们说笑,也不怎么和那些公办老师们说笑,总是独来独往,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。听邻村的同学说,孙老师口琴吹得很好,月影婆娑的晚上,孙老师会在他家院子里吹奏。有天晚上,我偷偷去了邻村,结果并没有听到过孙老师的口琴声,我断定同学在吹牛,因为孙老师是他们村的,自然要维护。说真的,孙老师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老师。先不说的他的长相穿着,民办老师在学校没有宿舍,他早晚和我们这些上学娃娃一样来来去去,无论是大夏天还是大冬天,看着他灰头土脸地独自走着,我们有意躲在后面,一方面骂他,一方面又替他难过,觉得真掉价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他家那乱七八糟的土房子里,真飘出优美婆娑的口琴声,那该是多么滑稽!

  孙老师人特别,上课也特别,他教我们认字不是按课文和生字表来,往往是一组一组的,没学过的也会出出来,让我们比较着记。比如学一棵树的“棵”字,他会让同学们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木字旁的字都写到黑板上去,等同学们写得差不多了,他再补充上几个,然后,这就是今天的作业。一个字三遍。第二天听写,不会的字继续写三遍。再不会,放学后留下来写三遍。

  孙老师的这套野路子,很多公办老师不服气,去校长那告状,说他不按教材备课,是误人子弟。可孙老师带出来的班语文成绩还不错,校长也就不好说什么,睁只眼闭只眼,由他去。

  记得有一次,班里的几个差生还是把“买”和“卖”分不清楚,老是写岔。孙猴子讲着讲着,发脾气了,大吼着说: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,这“卖”字上的“十”字,就是你们家的“粮食”,有“粮食”才能“卖”,没“粮食”就只能“买”了,懂了吧。

  说完,孙老师借题发挥,问我们长大了想当什么?

  大家七嘴八舌,说什么理想的都有,声音最响亮、最有代表性的是售货员。售货员多神气,我羡慕得要死,往柜台里一站,感觉那些东西都是他的,可谓应有尽有,多美呀!

  孙老师瞪我们一眼,说你们不都想当售货员吗?那么,你们长大了想卖什么?

  这个问题有意思。我们头头是道,有同学说卖冰棍;有同学说卖西瓜;有同学说卖甘蔗……同学们正兴趣高涨,孙老师把桌子一拍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。然后摇摇头,意味深长地说:你们说的这些东西固然都不错,然而毕竟不完全属于自己,总有一天会卖完的。你们想想,有没有什么东西,是真正由你们自己支配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

  我们疑惑了,我们能有什么东西呢?而且这东西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,那会是什么宝贝?是摇钱树,聚宝盆,阿拉丁神灯?

  我们挠着头皮,还是想不出来。有胆大的同学,豁出去了,干脆把摇钱树、聚宝盆、阿拉丁神灯说了出来。大家一阵哄笑,又是七嘴八舌。

  孙老师看我们闹得差不多了,又猛拍一把桌子,很生气的样子大声吼道:错。卖真才实学!

  我们愕然,教师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,似乎空气也变得神圣起来。我们极认真地看着孙老师,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当你盯着一样东西,往细微处看,盯久了,你会看出宏伟高大,而且发着晶莹的光。我们这才醒悟,这个外冷内热的家伙,他的严厉里,原来一直包藏着对我们恨铁不成钢的期望和爱。

  此后,我们很容易就把“买”和“卖”分清楚了。孙老师的土办法,你别说还真管用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问题在心里萌芽了:你长大了想卖什么? 

  还记得有年冬天,天刚下了雪,极冷,下课后同学们都缩着脖子窝在教室里,感叹着说:哇,好冷呀,冻死人了!

  孙老师本来已经出了教室,他突然返回来,站在讲台上很严肃地问:你们知道“冻死人”是什么意思吗?

  我们都不敢出声,看着他。

  他大手一挥,一字一字地说:“冻  人”——冻得是死人,活人是冻不死的,知道吗。

  说完,孙老师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我们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谁先醒悟过来,呼啦一下全涌出了教室。

  我们学校以前是个寺庙,解放后改为校舍,房子大都破破烂烂,时不时要修补。每年,老师和学生们都有义务劳动,挑土搬石,忙得不亦乐乎。孙老师虽然身材矮小,挑土却是一把好手,也舍得出力气,可以一口气从沟里挑上来五十担土,不歇气。有次有个公办老师问孙老师,你耐力怎么这么好呢?孙老师说,我右肩斜,就是小时候挑水挑土压斜的,现在我改成左肩挑,压正了才好呢。

  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孙老师开自己玩笑。这个严厉的家伙,要是不板着脸,还算是个有趣的人。而且,他懂得的知识也比较多,比如,他说日本经济发达,为增加土地面积,种小麦时把土地推成山坡,种水稻时又平成水田。这样的知识准确与否且不说,让人听来很新奇,让人吃惊,似乎也蛮有科学道理。

  在孙老师“歪理邪说”的熏陶下,我们这帮农村娃,还算有点见识。有次全县学校组织知识竞赛,我们班代表我们学校出战,本不报太大希望,却过关斩将,最终拔得头筹,把县城的那些学校羞辱得够呛。孙老师名气由此大振,不久就转成了公办老师。而且,也很快有了媳妇,是我们村的一位姑娘,也是高中没考上大学,长得不是很好看,然而皮肤白,样子文静,和孙老师走在一起,就像是他的学生。

  也就是在那次知识竞赛的表彰会上,上台发言的孙老师却没有发言,而是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口琴,掷地有声地吹了一曲《欢乐女神》。孙老师站在高高的舞台上,神情激动,有股豁出去的架势,他的腮帮子卖力地鼓着,似乎要呼出肚里所有的能量。两只大手坚定地把住口琴,在嘴上抑扬顿挫地滑动,其神采飞扬的样子,实在是潇洒。我们都有点认不出他了。

  这是我第一次听贝多芬的曲子(当然是后来才知道)。我敢说,那是我听过的最铿锵的音乐,即便是用“抒情”的口琴来吹奏,一样欢快激昂,让人心潮澎湃。我相信,大部分学生和老师都是第一次听这样的演奏,由一个其貌不扬、乡下的、民办老师吹奏出来……简直是惊为天人。

  那次表演回来,我们给孙老师起了另一个外号:孙悟空。

  现在想来,孙老师借题发挥质问我们:你长大了卖什么?他提出这个问题,并非偶然。在漫长而黯淡无光的岁月里,他没有沉沦、怨天尤人,而是默默坚持,一直在追问自己,充实自己。

  卖真才实学。一个其貌不扬、家境贫寒、遥遥无期的民办老师,他避开世俗的眼光,用自己的行动,结结实实践行并回答了这个问题。这是孙老师基于自身经验,馈赠给我们的时光的礼物。